命若漂萍-追憶梁班長 文/趙怡

命若漂萍-追憶梁班長   文/趙怡

國軍退役上士梁大新,於二○一九年十月八日逝世於榮民總醫院台南分院,享壽一○二歲,治喪單位遵其遺願將骨灰撒在台灣海峽。梁大新坎坷的生命故事,可謂一九四九年大陸來台老兵的典型案例,足以反映國共內戰下的一幕時代悲劇。

梁老先生祖籍山東黃縣(現隸屬煙台市),自幼家境小康,青年時期因全家遭共產黨鬥爭,在危難間被堂兄所營救,乃離妻拋子投入國軍艦艇部隊,曾歷經多次海戰,迭有戰功;來台後,初期落腳在澎湖。當時,軍中有規定,凡屬長年戍守前線陣地的高級軍官,得由軍方派遣「勤務兵」一名到後方家中幫忙家務,包括安全、清潔與廚事。梁大新便因緣際會地從馬公軍區的炊事士官變為我們左營家裡的勤務班長,自一九六四年報到起,前後服務了卅餘年。這期間,梁班長和家父先後卸除軍職,但基於難以割捨的情感,他仍願以平民身分繼續留下工作,且以「光棍一人,無甚花費,退休俸就夠用了」為由,堅拒受領薪資。

 

由於老梁的廚藝高明,尤擅北方麵點,曾有許多飯店老闆慕名邀其加盟,他卻寧願待在趙家與我們長相廝守。就這樣,梁班長成為趙家一分子,三代親人各自稱其為老梁、梁伯伯或梁爺爺。

 

一九九六年,老梁七十八歲,正值國軍眷村改建雷厲風行,我家在台北民權新村寬敞的眷舍遭拆除,只分配到一間三十五坪大小的公寓,家中第二代兄弟姊妹只好各自覓屋容身。這時,老梁也不得不向家母揮淚辭別,我們特地為其安排在左近租屋居住,尚能相互照應。梁班長與家人的半生因緣彌足珍貴,其背後尚有一段插曲。原來他在澎湖服役時曾被好友誆騙,一時衝動出手傷人而陷入官非,時任指揮官的家父得悉此事原委,念其個性樸實善良而免課其刑,梁班長受恩之餘,決定以終身服務來回報。

 

老梁是標準的北方漢子,個頭高大,性情耿直,為人敦厚,最看不得機巧奸詐的嘴臉。一九六七年,我家從南部北遷,某日老梁去市場買菜,見小販缺斤短兩地哄瞞顧客,他當場把量秤掰斷並大聲斥責對方;又有一次路見不平,將輕薄婦女的登徒子制伏在地,對方問他是哪個幫派的好漢?他朗聲回答:「無幫無派,俺是中華民國海軍!」每說起這些往事,梁伯伯總是流露出大義凜然的神色。

台灣在一九八七年開放老兵回大陸探親,這時距兩岸隔海對峙已近四十個年頭。一群群在台解甲歸田的老戰士,懸著忐忑的心情歸返家園,可惜久盼的結局,多非妻兒團聚的圓滿,而是人事全非的惆悵。老梁來台後一直沒有再娶,也從不談大陸老婆孩子的事,可是他終究做了尋親之旅。回去煙台幾次,妻兒音信杳然,只相認了一名侄孫,但因隔閡太深,終於不歡而散。其間傳出一個喜訊,獲知他的表哥,也是兒時玩伴仍然在世,可笑更可悲的是,這位令他朝思暮念的兄長原來也隨軍來了台灣,一直住在台北近郊的永和,兩人相隔不到十公里,卻緣慳一面,真所謂咫尺有如天涯。

梁伯伯在老家待了五年,把一生積蓄散盡之後,便遭到姪孫媳婦的冷眼以待,嫌他鎮日待家礙事兒,經常打發他出門。老人家無奈之餘,只好一早就去河邊散散步、練練太極拳,挨到傍晚才回家。沒想到日積月累之下竟把身體養好了,尤其長期困擾他的胃疾霍然而癒,整個人看起來顯得腰桿直挺,精神矍鑠,可說因禍得福。再度回到台灣,在義女趙美玉提議下,大伙兒協助他住進榮民之家安度餘年。

二○一八年十月六日,老梁百歲壽辰,岡山榮家特別設置人瑞壽堂祝嘏,並轉頒總統題字的壽屏,我們也專程把他接到台北來相聚,與他歡度壽誕。今年夏天,老梁體力漸弱,美玉心疼乾爹,拜託我們設法將老先生轉入楠梓榮家,便於就近照護。不料,突在十月初傳來他因肺疾送入台南榮總就醫的消息,我們兄弟正待擇日南下探視,老人家已不治過世。

中華民國海軍梁大新的人生際遇,有如小說戲劇情節般的曲折離奇,卻少了久別重逢的浪漫懷想和分而復合的喜劇收場。戰爭的現實面目猙獰而慘酷,更無情地把觸角伸到歷史洪流裡每一個漂泊離散的生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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